車過桃園藝文特區，很難想像在這車水馬龍的鬧區附近，藏著一個祕密基地。

在國道一號和南崁溪之間，一塊1,800坪狹長型的土地，便是「桃園市築夢家族社區兒童發展協會」的培力園區。這裡原本是幾位地主和建商的地，但因為緊鄰河岸，石頭又大又多，很難整地。

然而在慢飛天使們眼裡，這塊雜草叢生的野地，是他們最自由的學習場域。幾年下來，來自台灣各地的志工與不同年齡層的孩子合作，用雙手打造出築夢學堂內涵:農園、雞舍、土窯、活動平台、教室與公益小舖，讓這兒充滿生命力，活脫就像個都會裡的部落。

有回，他們要從一個約莫成人高的地方扛起一塊大石，幾個大孩子不靠機具，用一塊帆布合力完成。「他們需要重複，可以慢慢做一件事，」築夢家族社區兒童發展協會理事長呂秀雪說，「最重要的是，他們可以一起經歷過程。」

第一個十年：從一群早療媽媽開始

故事要從20年前說起。當時，自閉、亞斯、過動或情緒障礙就像教養裡的黑盒子，社會上普遍對這些症狀不甚了解，早療資源也少，往往帶給這些家庭不足為外人道的隱形壓力。

呂秀雪的兒子是其中之一。家族裡有人勸她把最小的孩子送去機構，但她沒有這樣做，而是憑自己的力量，和幾位媽媽合租一個35坪的空間，讓有慢飛天使的家庭可以互相支援、輪流照顧。二十年來，房東沒有調漲過租金。

轉機來自元智大學兒福社的學生。他們提議為孩子辦一場三天兩夜的營隊。當時沒有單位願意接這群孩子，家長們都很緊張。結果孩子出奇地守規矩，因為「太想跟哥哥、姐姐一起玩」。後來，兒福社的學生每週都來陪伴，十年沒有間斷。

隨著慢飛天使日漸成長，現實很快浮現。政府補助企業雇用三個月，補助一到期，這群孩子常無法被續聘任用。呂秀雪印象深刻，曾有孩子在工廠發現某個步驟不合規定，就把整條產線的機器關掉，老闆急得打電話要她來處理。

「孩子也沒有錯，」呂秀雪說。這讓她看清一件事：當這群孩子長大，光有專業能力不夠，溝通能力與社會適應同樣需要培養，而且要長時間地練習。

第二個十年：雁行一起飛

2016年，機緣來了。呂秀雪早年為了帶孩子出門，投入社區工作，受訓成為社區規劃師。在一位社區總幹事引薦下，一家建設公司找上門，公司的空地若閒置空地未整理會被開罰，於是築夢家族認養了這片石頭多到讓建商地主頭痛的荒地，但是對築夢培力慢飛天使是很重要的資材。

同一時期，一位高中輔導主任跟呂秀雪分享了「雁行」的概念：雁群飛行時，領頭的會輪替，累了就換位置。陪伴慢飛天使的家長與志工，也可以這樣推進。有了場域，也有了主軸，築夢家族的第二個十年就此展開。

築夢家族沒有穩定經費，呂秀雪摸索出一套「交換」的方法。她和烘焙、書法、木工等不同領域的老師以工換工：她協助老師帶學生做服務學習、參與社區計畫，老師就來教孩子，有時還帶著國外的學者一起來。

長期下來，孩子們接觸到更多的人與刺激，社區、產業與學界的資源，也自然融進他們熟悉的學習場域。

這樣的「交換」也發生在日常的食衣住行。附近的單位與居民也會把可用的物資會先留給他們；附近居民送來草莓苗，隔幾天回來看長得好不好。有人順手幫他們鎖門，年節過後，有人把家裡多的菜端過來。連園區裡的太陽能板，都是台灣、香港、韓國、日本的扶輪社聯合向美國總部提案爭取來的。

「如果沒有這個地方，你永遠不會曉得人跟人之間的善意，可以這樣流動，」呂秀雪有感而發地說。

這樣的善意也來自企業。就像信義房屋的「社區一家」計畫，好幾次在築夢家族需要突破現況時，給予關鍵的經費與建議；不久前，信義房屋的志工也才剛組團來協助搭建圍籬（高架式療癒菜園）。

第三個十年：慢下來

走進園區的接待桌前，訪客一眼就會看到幾本圖文並茂的繪本。那是孩子們自己做出來的。

過去三年，孩子們用桃園市政府文化局的經費製作Podcast，訪問那些曾經幫助過他們的人，片段的故事串著串著，長成了一本繪本。錄製過程中，呂秀雪從不修飾孩子的初稿，因為孩子自己說出來、自己打出來的東西，才看得出他們真正吸收了什麼、想表達什麼。

「接下來要再慢一點，把故事說完整，」呂秀雪說。

築夢家族原本近幾年在市區有一間「公益小舖」，房東不收租金，他們只需負擔水電及清潔費。小舖裡賣小農咖啡、蔬果，也幫鄉下「不老農團」的長輩，把原本只拿來分送的蔬菜賣出去，孩子們則負責在店裡練習開口介紹商品。年底，在扶輪社協助下，公益小舖將從市區搬回培力點，在園區門口，讓路過的人也能走進來，和孩子們一起做手作、買麵包，跟種植出來的農作物。

這20年來，呂秀雪也跟著孩子一起長大。年輕時，她沒有機會多讀書；五十多歲為了照顧孩子們，反而持續進修，一路讀到銘傳大學研究所。每年，她和孩子們一起考一張證照，至今累積十幾張。

當年需要她寸步不離、悉心照顧的兒子，如今已讀完大學，也是園區裡窯烤麵包、招呼客人的好手。這一路，她就像在一片沒人看好的荒地上開墾，有喜悅，也有失去。但對一位母親來說，最重要的是，「我兒子可以獨立，」她語帶感謝地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