彰化南郭國小資優班-陳宥妤、吳嘉明
學校旁就有傳統市場,可是孩子卻沒有逛過;課本上的地方知識能答對,真正走進街巷,卻不知道怎麼找路。彰化南郭國小資優班老師吳嘉明、陳宥妤看見的是:知識與生活之間的距離。兩人把課程知識帶進市場,讓孩子訪談攤商、認識食材,再將學習延伸為與家人採買、共煮共食的作業,希望孩子學到的不只是答案,也包括理解身邊的人與地方。
「不是只有探究,還要有行動。」陳宥妤說,課程必須重視孩子的學習需求,從發掘校園問題開始,隨著年齡增長,再把視野擴展到社區。孩子關心一件事,除了研究之外,也要思考能為它做些什麼。
她曾帶學生規劃鹿港小旅行。孩子認得課本介紹的景點,到了現場卻不知道位置,有些也沒有自行搭公車的經驗。從平面地圖走進真實空間,才發現熟悉的知識仍有空白。後來有人找到以前去阿嬤家從未注意的小路,也有人開始在假日觀察溪流,回來告訴老師看見了什麼。
曾投入非營利組織工作的吳嘉明,則把串聯外部資源的經驗帶入學校。對他而言,課程可以與真實世界連結,讓師生透過提問、討論與行動,嘗試回應生活中的問題。
市場課程也是一路調整而來。陳宥妤回憶,約2018年,透過附近食堂老闆娘引介,孩子走進市場蒐集職人故事,關心攤商高齡、空攤等問題。後來來到學校附近的華陽市場,原本覺得環境較新,沒有明顯問題,卻發現孩子不認識它,日常飲食也常由外食、外送完成。
需要探索的,於是從市場的處境,轉向孩子與家庭的生活。兩人透過訪談、問卷了解飲食習慣,也從地方料理與飲食記憶切入:家裡常吃什麼?誰負責準備?一家人多久沒有坐下來一起吃飯?一道菜背後,不只有材料,也有家人的勞動與家鄉的記憶。
吳嘉明說,孩子先到市場認識食材、訪談攤商,學習挑選,再把食材帶回學校,請熟悉料理的在地夥伴詹姊示範。師生將內容整理成食譜、製作影片,讓孩子知道去哪裡買、如何料理。
「我們邀請孩子回家帶爸媽一起去完成這項作業。」吳嘉明說,菜單由老師與詹姊討論,希望兼顧採買、烹煮的便利,也保留地方味道。之後再安排雞捲製作體驗,鼓勵孩子延續參與。學習由市場走讀、料理示範,接到家庭共煮,讓家長也能加入。
陳宥妤在意的,還有市場裡的人情交流。和攤商說話、聽職人故事,都是孩子與社會建立關係的機會。食農教育在這裡,也成為理解生活、學習與人相處的入口。
把課帶出教室,並不總是獲得掌聲。吳嘉明回憶,曾有家長來信肯定師生的社會行動,卻仍期待孩子往科學成就發展。陳宥妤也遇過家長詢問,過去科展表現很好,為何不繼續參加熟悉的競賽?
兩人希望拓展孩子的學習舞台,也讓數學、科學與研究能力有機會用在社會議題上。然而,讓不同期待理解這樣的課程,需要時間。
陳宥妤印象深刻的一次挫折,是帶學生為老屋議題到社區發問卷。出發前,師生練過如何面對不願填寫的人,卻沒想到有民眾質疑,為何上課時間把孩子帶出教室,甚至認為老師要帶學生抗議。
「回家之後,我就哭了。」她坦言,回校後仍陪孩子討論,公民行動未必人人認同,自己卻也需要消化被誤解的情緒。孩子看見老師被責備,同樣會困惑。真實世界的學習,也包括如何面對不同聲音。
教育的回饋,有時隔多年才浮現。吳嘉明提到,一名喜歡音樂的女孩,在市場課程與獨立研究中,把攤商故事寫進歌曲。陳宥妤協助創作,老師再與市場夥伴合作,讓她有機會和擔任駐唱歌手的父親一起表演,後來仍持續寫歌。
陳宥妤補充,女孩返校分享時,提到與父親合作也創造了親子對話的機會。當時提供的一次舞台,未必能立即看見影響,卻可能讓孩子找到想繼續投入的事情。
吳嘉明說,畢業生回來分享,也會提到後來才發現,當年練習的口語表達、合作與觀察能力,能在新的學習環境派上用場。對陳宥妤而言,即使孩子離開彰化,仍記得自己在家鄉做過什麼,願意回來與老師交流,也是一份重要的連結。
吳嘉明也以家長身分,利用假日帶自己的孩子在員林走讀,串聯在地市場夥伴與學校,嘗試延伸市場探索、回家共煮的做法。陳宥妤建議,其他老師可以先從擅長、有興趣的課程單元開始,不必急著做大型計畫。
「走出教室,用行動擁抱真實。」吳嘉明提起兩人曾寫下的理念。面對AI時代,陳宥妤認為,取得知識更方便後,老師更需要引導孩子深入提問;吳嘉明則重視實際行動中的合作、被拒絕與情緒調適。從市場走回餐桌,兩人希望孩子帶走的,是願意理解生活,也願意用雙手參與其中的能力。
談起學生,陳宥妤習慣說「我的孩子們」,還曾被人反問,究竟生了幾個?那些早已畢業、偶爾返校分享近況的孩子,也在她的牽掛裡。與她搭檔的吳嘉明,同樣從學生多年後的回饋,看見教育留下的痕跡。
兩人都念特教,走進教室前的經歷卻不相同。陳宥妤從小想當老師,一路在特殊教育領域念到博士,最初專長偏向身心障礙教育。成為資優班老師時,她也曾困惑:「他們那麼聰明,我到底要教什麼?」
教授人文課程、帶孩子認識社區後,她逐漸發現,學得快、知道得多,不代表已經理解生活。原本自認是聽話的乖乖牌,反而常被學生追問:事情為什麼這樣安排?這樣公平嗎?「我的孩子比我更敢去對這個世界提問。」她說。
吳嘉明則從服務社團出發,大學期間成立協會,帶學弟妹到國小課輔、辦營隊,畢業後投入非營利組織工作。因父親健康因素回彰化任教,他把體制外教育的經驗帶入學校,希望課程持續與外界連結。
當自己的孩子在員林念書,他也以家長身分邀其他家庭走讀,讓認識地方成為親子一起經歷的事。
教育的影響,往往無法立刻驗收。吳嘉明記得,一名參與交通安全行動的男孩,曾赴海外分享,後來持續投入服務,即使進入醫學系,也沒有放下這件事。讓他欣慰的,是孩子在專業之外,仍願意為別人付出。
陳宥妤從孩子身上學會,不能把所有事情視為理所當然;吳嘉明想送給孩子的則是實踐:和家人買菜來煮,想修的東西就試著修,把想像放進生活。一路同行,兩人陪孩子認識世界,也在孩子的提問與選擇中,繼續學習如何當老師。